方山的夜总是来得突然。
最后一缕霞光被青峰吞没的刹那,满山松柏便齐齐摇曳起来,将积蓄整日的清凉尽数抖落。
我振了振羽毛,从古银杏的枝桠间飞向惯常栖息的石台——那方被月光偏爱着的青玉案。
石台旁的白衣男子正在煮茶。
松枝在红泥炉里噼啪作响,水汽缠绕着他执扇的腕骨,像一段流动的云雾。
我落在案角时,他刚好抬眸,眼底映着将满未满的月亮。
"
今日来得迟了。
"
萧玹的声音比茶烟更轻。
他指尖沾了些许泉水,在案上画出半道弧线,"
可是被桓真人的鹤吓着了?"
我歪头蹭了蹭他的手指。
那道袍广袖间总带着青桂与沉水香的气息,比任何鸟巢都令人安心。
上月陶弘景派弟子来洞玄观交流《真诰》注疏,那只丹顶鹤确实追着我绕了三重殿阁,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萧玹此刻案头摊开的文书——盖着太史局朱印的奏章正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"
荧惑入舆鬼,犯积尸。
"
萧玹忽然念出文句,玉簪折射的月光在他眉间投下细碎阴影。
他取出一方青玉镇纸压住奏章,却压不住字里行间渗出的焦虑:"
陛下还要在同泰寺举办法会..."
我的喙啄了啄奏章边缘。
建康城近日的香火熏得连方山都能闻到,那些昼夜不息的诵经声让许多同类都迁往了曲山。
萧玹的指尖抚过我头顶的翎毛,忽然轻笑:"
你倒是比满朝公卿都通透。
"
夜露渐浓时,他开始抚琴。
我站在琴尾的岳山上,感受着松弦在爪下震颤。
这是支新谱的《招隐》,泛音段落像雨滴打在青苔上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沉入山雾,萧玹忽然用指尖点了点我的喙:"
该给你起个名字。
"
山风卷着落花掠过石台。
他望着月亮思索的样子,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。
那是去岁寒食节后,我刚学会采撷月华,每晚蹲在藏经阁飞檐上吞吐内息。
某个雨夜,我湿透的羽毛突然触到一片干燥的温暖——年轻的太史局官员撑着油纸伞,将掌心摊开在檐角:"
《玄中记》说,黄精化鹂,看来不假。
"
"
苒苒物华休..."
萧玹此时望着远处秦淮河上的渔火,玉冠垂下的丝绦扫过琴徽,"
就叫姜苒可好?姜是神农氏的姓,苒字取草木渐盛之意。
"
我忽然扑棱翅膀飞到他肩头。
这个动作让他的耳坠晃动起来,青金石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般的蓝。
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,建康城最后的太平岁月里,有个总爱在月下读《庄子》的人,曾用《楚辞》的韵律唤我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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